息心所里寄宿的老人
我们从峨眉山返回双流，己有十余天，但我不能忘怀的是息心所里寄宿的老人。他怅然若失的双眸，注视着此来彼往的游人，好像在诉说久远的心愿一一我以为，能与你到老。
8月11日清晨，阳光明媚，青山盎然，我们从万年寺停车场山门，进入游道，开始了没有规划终点的行走。道旁两侧绿树挺拨，撑开绿伞，斑驳阳光，印出长影。游人如织。有的扶老携幼一起在林荫间漫步，有的呼朋唤友急急地赶路，有的成双成对在山道上嬉戏追逐。偶尔，穿着统一标志的轿夫吆喝着坐滑杆哟。
在万年寺山脚不远处，偶遇峨眉山稽查员检查门票。他们二人一组，外加一身着武警服装的人在旁守望。峨眉山九十年代初的门票为每人50元，而今每人185元。峨眉山是大自然对人类的馈赠，广大民众向往问道峨眉山。
过了万年寺，山道越来越陡。人们气喘脚抖，汗水浸湿衣裳。轿夫为揽生意，陪着我们行走。他们身轻如燕，自豪地说旅游旺季每月能挣一万多元，你们走不动了就坐滑杆哈。
山道两侧茂树荫蔚，多么深邃，多么彻底，引人遐思。我想起了陶渊明所著：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意思是一大清早就到田野里干活儿，月亮升起了，才肩扛上锄头准备回家。寻找现代人健康的生活方式，就要像山上的树木花草一样慢生长。同时放弃快，就意味放弃机会。而“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是我们的普世价值观，我们深陷其中而不能自拨。如果我们选择慢，就可以把时间剪成段落，让我们有足够的时间，审视那些正在经历的和正在逝去的，甚至能把一天掰成几天来品味。我非常喜欢住处附近的峨眉山植物园，多次到这里漫步。清晨，在假山水池旁，闻蝉声依稀，琴蛙弹奏不绝于耳。夕阳，夜色上来，蝉声盛大如潮，试于琴蛙比高下。滚滚红尘中，我们需要有一个适合自己的地方，来安放心灵，也许就是峨眉山植物园。
“妈妈抱我走”，一个稚嫩声把我带回现实。只见一个小男孩步履蹒跚地拾级而上，渴望大人抱着走的眼神令人疼惜。我激励他，小孩脱离大人手牵，独自快步往上攀登，我追上他，牵着小孩走到小路转弯的地方停下，等候其外婆抱着累了的小孩继续往上行走。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山野默默无言，畅汗淌淌涌流。我们渐渐地看见了息心所，它始建于明代嘉靖年间，海拔1460米，明末清初荒废，乾隆年间德辉和尚重建寺宇，现存寺院为清光绪初年建筑。息心所殿内供观音和药师佛，寺居岩畔，下望如高悬半空，古人形容说：“息心所，高阁危悬，如在九天，如临九渊，人心至此，独持半偈，万缘皆息矣。”主殿门上的对联把“息心”解说得很透彻：“万籁无声心自息，一身非我物同春”，意思是在没有一切声音的寂静空间，心自然就安静下来，感觉到自己也是万物之一的一种无我境界，这大概是佛教主张修行的“慈悲、忍耐、忘我”三重境界之一吧。佛教讲究独处修行，觉悟找寻菩提树。而独处是灵魂生长的必要空间，只有静下心来，才能回归自我。心灵有家，生命才有路。只有学会和自己独处，心灵才会洁净，心智才会成熟，心胸才会宽广。能够在独处时安然自得，才会在喧嚣时淡然自若。
登上息心所，我极目远眺，只见峰峦起伏，群山迭翠，气势磅礴，秀甲天下；领略了“一山有四季，十里不同天”的自然风光。人生如梦，时光轮回。峨眉山留下了李白、杜甫、苏轼、陆游等文人骚客的足迹和咏叹，陆游诗曰：“白云如玉城，翠岭出其上。异境忽堕前，心目久荡漾。”，本诗所描绘的意境，令多少游人感同身受。
半卷布帘的主殿门，引起了我的注意。拾级而上，进入殿内，肃静庄严，观音菩萨端坐莲花台上，未见有僧人，难道他们返回斋房独处静修。走出殿门，一粒阳光洒下，我好像突然找到菩提树，想起唐朝初年禅宗六祖慧能的四句诗：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想起在“向死而生”历经人生斑斓105年的杨绎先生，找寻菩提树，开悟到关于人生意义的下面那段引发网上热议的话语：
我们曾如此渴望人生的波澜，
到最后才发现，
人生最曼妙的风景，
竞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我们曾如此期盼外界的认可，
到最后才知道，
世界是自己的，
与他人亳无关系。
我坐在主殿门下迴廊栏杆处，怀抱满目苍翠，凉风徐徐吹过，这是一个能让人赏心悦目之处。路过的人，多数要在此停留。人们或聚或散的坐着，说着一些无聊的话。一个老人，上穿白色对襟棉布外衫，领口露出红色低领内衣，下穿米黄色棉麻裤，脚穿圆口黑色布鞋，好像一个修行的老道。他静静坐着，观察着众人。身边人陆续离开，他移到我身边坐下。他看着我，欲言欲止。我看着他，充满疑惑。他是游人吗，好像又不是。我问他，哪里人?他说是自贡人，今年75岁，家有两儿一女。他每月付1200元，寄宿在息心所。
老人是孤独的，儿女们工作挣钱养家，孙辈们上学成长。既往朋友圈和儿孙们对他的关心，已变得遥不可及。他以一种消遣的方式等候此来彼往的游人，减轻被岁月蛀空的心灵岩壁上留下寂寞咬噬的痕迹。他紧紧地抓住我，不停的诉说，给我以时空和精神错乱的感觉。
他说，你怎么待人，并不代表别人怎么待你。如果看不透这一点，只会徒增烦恼。亲人只有一次的缘分，要好好珍惜，下辈子，无论爱与不爱，都不会再见。
他说，所谓善恶，是一种对他人的行为判断。我们予以自身天然的道德豁免，每个人都认为自身具有美好的素质，站在无可辩驳的正义地带。每个人都以独特的方式感知世界，并由此执念掌握着真理。每个人看到最远的地方，是自己的边界，超出部份是看不到的，是我们的盲区。
他说，感情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沉淀，感觉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消失。你可以得到爱情，可以得到婚姻，可以得到优越生活。但如果得不到安全感，一切有何用呢？生活在富足的不安恐惧中，还不如生活在安定的贫困里。幸福，不是富足光鲜，而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
他说，人的一生，既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坏。每个人的光鲜背后会有心酸，会有无法言说的艰辛。每个人会有自己的泪要擦，会有自己的路要走。
他说，我以为，能与你到老。他轻轻地缓了一口气，便停顿了下来，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掷地有声地说，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能与爱人共老。她离开我5年了，但我能感觉到她在天堂里注视着我，叮嘱我每天按时吃药。此时，我才注意他的嘴角还有残留着的蛋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