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攻秦,入函谷。秦王谓楼缓曰:“三国之兵深矣!寡人欲割河东而讲。”对曰:“割河东,大费也。免于国患,大利也。此父兄之任也,王何不召公子池而问焉?”
王召公子池而问焉,对曰:“讲亦悔,不讲亦悔。”王曰:“何也?”对曰:“王割河东而讲,三国虽去,王必曰:‘惜矣!三国且去,吾特以三城从之。’此讲之悔也。王不讲,三国入函谷,咸阳必危,王又曰:‘惜矣!吾爱三城而不讲。’此又不讲之悔也。”王曰:“钧吾悔也,宁亡三城而悔,无危咸阳而悔也。寡人决讲矣。”
卒使公子池以三城讲于三国,之兵乃退。
注释:
三国:齐、韩、魏三国。三国攻秦以孟尝君为主谋,齐国为首。前299年孟尝君为秦相,仅几个月便罢相,孟尝君也被囚禁,昭王欲杀之,后经“鸡鸣狗盗”之徒的帮助,孟尝君由秦国逃回齐国,任齐相。孟尝君怨恨秦国,前298年,联合韩、魏同齐军一起攻秦。此策当在周赧王十九年(前296年)、秦昭王十一年。
函谷:函谷关。公元前298年,齐韩魏三国联合攻秦,前后历经三年时间,终于攻入函谷关,迫使秦国讲和。
秦王:即秦昭王。
楼缓:赵国人,初为赵武灵王之臣,赞成武灵王胡服骑射的改革。后武灵王死,便入秦,事秦昭王。秦昭王九年,罢免孟尝君的相位,而让楼缓代之。此策楼缓已为秦相。
深:盛,甚。形容三国之兵力量强大。
河东:今山西黄河以东之地。先属魏,后属秦。讲:通“媾”,媾和。
大费:谓割地讲和,于秦损失太大。
父兄:公族,国王的亲族。
公子池:即公子他、公子佗,昭王的庶兄。
惜:此指惜河东之地。且:将要。
三城:指河东三县。
咸阳:秦国国都,故城在今咸阳市东北。秦孝公十三年迁都于咸阳。
钧:通“均”,同样。
卒:终于。杨宽《战国史》记:“魏襄王二十一年(前298年),齐、韩、魏联军攻秦到函谷关;二十二年,齐、韩、魏联军继续攻秦;二十三年齐、韩、魏联军攻入秦的函谷关,秦求和,归还韩河外及武遂,归还魏河外及封陵。”
决:决断。
之兵:之,其也。之兵即其兵。
译文:
齐、韩、魏三国联合攻打秦国,侵入了函谷关。秦昭王对相国楼缓说:“三国的兵力很强大,我想割让河东来求得和解。”楼缓回答说:“割让河东损失太大了;使国家避免祸患是国家的根本利益,也是大王您亲族们的责任。大王您为什么不召见公子池来商量呢?”
于是秦昭王召见公子池来商量,公子池回答说:“割地讲和要后悔,不割地讲和也会后悔。”秦昭王说:“为什么呢?”公子池回答说:“如果大王割让河东讲和,那么齐、韩、魏三国虽然收兵离去,但大王必定要说:‘可惜我的土地了!在三国就要离去的时候,我们却偏偏拿出三座城池送给他们。这是讲和的悔恨。如果大王不割地讲和,那么三国的军队只要打过函谷关,咸阳就危险了。这样大王又要说:‘真可惜,我们因为爱惜三座城池而不去讲和。’这又是不讲和的悔恨。”秦昭王说:“既然讲和与不讲和同样都要悔恨,我宁可因为失去三座城池而悔恨,也不愿意让咸阳遭到危险而悔恨。我决定割地讲和。”
秦昭王最后让公子池用三座城池去和齐、韩、魏三国讲和,三国的军队才退去。
按:
该策中三国攻秦,详细如下:
公元前298年,齐国相邦孟尝君田文组织齐、魏、韩三国攻秦。公元前296年,赵、宋两国加入联军。最终,秦军战败,割地求和。这次合纵攻秦的起因是秦、齐关系破裂。
秦昭王即位之初,因其母宣太后是楚人,所以秦、楚关系甚好。公元前304年,秦昭王与楚怀王会盟,秦国将上庸之地(今湖北竹山县一带)还给了楚国。公元前303年,“齐、韩、魏为楚负其从亲而合于秦,三国共伐楚,楚使太子入质于秦而请救,秦乃遣客卿通将兵救楚,三国引兵去”
然而,这样良好的秦、楚关系最终却被楚国太子横给葬送了。公元前302年,“秦大夫有私与楚太子斗,楚太子杀之而亡归”,秦人震怒。公元前301年,秦国庶长奂率军大举进攻楚国新城(今河南伊川县一带)。这一年,齐、魏、韩三国再度组成联军,在沘水附近的垂沙(今河南唐河县境内)将楚军打败,楚军主帅唐眛战死。面临困局,楚怀王开始改变策略,主动与齐讲和。公元前300年,太子横被送到齐国当人质。为了避免齐国在秦、楚战争中帮助楚国,秦国开始拉拢齐国。秦昭王把自己的亲弟弟泾阳君送到齐国当人质,并邀请孟尝君相秦以巩固两国关系。
公元前299年,孟尝君出任秦国相邦,泾阳君也返回秦国。在孟尝君担任秦国相邦期间,赵国人金投在秦国担任丞相。两人分别代表齐、赵的利益,而齐、赵两国必然有利益冲突之处。公元前298年,金投设计陷害孟尝君,秦昭王中计,“囚孟尝君,谋欲杀之”。孟尝君在有“鸡鸣狗盗”手段门客的帮助下,九死一生逃回齐国。赵人楼缓接替孟尝君相秦。当时秦、赵关系颇佳,当年秦武王死后,赵武灵王派人将在燕国做人质的秦昭王护送回秦国继位。这一时期秦昭王偏向赵国也在情理之中。
孟尝君返回齐国后,立即组织齐、魏、韩合纵攻秦。三国联军迅速兵临函谷关,秦军拼力死守,联军久攻不下,致使战争持续了三年。战事一旦迁延,各种问题就会凸现出来,比如粮食问题。据《战国策·西周策》载,联军曾向西周国借军粮。《史记·六国年表》载,三国出兵当年“河、渭绝一日”。黄河、渭河断流意味着当年黄河流域可能有较严重的干旱,这势必造成粮食减产。这对双方来说都是一场苦战。
沙场激战的同时,外交上的纵横捭阖同样激流涌动。当时赵国人富丁在魏国任职,想让赵国与齐、魏、韩一方联合,于是派遣司马浅游说赵武灵王,说这一策略能“罢(通“疲”)齐敝秦”,到那时“赵必为天下重国”。但是赵武灵王最终采纳了楼缓“以赵合秦、楚”的策略。当时的策士指出了赵国的意图:“仇赫之相宋,将以观秦之应赵、宋,败三国。三国不败,将与赵、宋合于东方以孤秦,亦将观韩、魏之于齐也。不固,则将与宋败三国。”
赵国名义上与秦国结盟,实际上持两端以观望。如果秦国失败,赵国就落井下石;如果三国联盟不稳固,赵国就联合宋国进攻三国联军来支持秦国。赵国这么做有一个重要原因,那就是“三国攻秦,赵攻中山”(《战国策·赵策四》)。赵国当时正在全力攻打中山。史载赵武灵王“以二十万之众攻中山,五年乃归”。此时赵国无暇他顾,也不想其他国家干预赵攻中山,所以让各诸侯国都卷入战争,这是赵国的最佳选择。齐、魏、韩三国为巩固联盟,花费了不少心思。魏国相邦周最是合纵伐秦的坚定支持者,有策士建议他派人游说魏王、韩王,让周最兼相两国,“视之不可离”,那就会让持观望态度的赵国倾向于联军。此策最后是否成功史无明文,但可以从中窥见当时斗争的多变。
公元前296年,赵“灭中山,迁其王于肤施(今陕西榆林市南)”。赵、秦关系在这几年发生了很大变化,史载“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于是赵国最终选择了与联军合作,胜利的天平向联军倾斜。“三国攻秦入函谷”(《战国策·秦策四》),“齐、韩、魏、赵、宋五国共攻秦,至盐氏(今山西运城市)而还,秦与韩、魏河北及封陵(山西芮城县西南)以和”。
此次合纵攻秦以联军获胜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