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因王朝更迭还是天灾人祸,古代社会中经济生产的起伏凋零都是无法避免的。对当时的统治者来说,无论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民生波动,他的首要任务必然是大力恢复和稳定经济生产,否则江山必会岌岌可危。
在这方面,人们听得最多的就是休养生息或变法改革,但由于休养生息效率太低、变法改革风险太高,实际上历代统治者最终采取的措施都并非单一的“无为或有所为”。所谓休养生息或变法、那只是对外宣称的一种口号说辞而已,如果民生获得了恢复和改善,老百姓哪管这是什么说法呢?
高高在上的完美事物,当皇权所有
古时候以“昆山之玉、江汉之珠”喻指高高在上的完美事物、以“邓林大木”代称杰出的人才;又有哲语称“邓林千里,不能无偏枯之木”(葛洪《抱朴子·博喻》),因而“邓林之木”就成了俗世当中林林总总的事物或人的通称、“昆山之玉与邓林之木”也因此有了高高在上和接地气的区别。
“昆山之玉”与皇家的无为或有所为李斯曾在《谏逐客书》里以“昆山之玉”来比喻秦始皇高高在上的权柄:“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天下间的一切都是皇帝的,万民生息均在皇帝的无为或有为之间。秦始皇无疑是非常“有为”的一个皇帝,他统一六国后、马上就开展了一系列举国性强制变革,在这过程中,似乎只有秦国的东西才是最好的、其他国家原有的一切都得依秦国的制定而为。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不良企业常态
这就好比说,一个人原来的工作或谋生方式很实用,上面空降了新上司之后就一切都得依他的规矩而行,这不就端掉许多人的饭碗了?不少企业就曾因此遭遇过动荡,秦国的状况也是如此。
在秦始皇看来,“有所作为”是非常有必要的,因为度量衡不统一、货币不统一、律法不统一就“国将不国”,这谈何经济生产的恢复?从今日来看,这就是秦始皇“无为或有所为”的抉择;对于这初一统的国家来说,无论他怎么选择都必会面临同样的结果:太多人的利益将因此受损。
如果秦始皇不以“昆山之玉”式的帝王权柄实施如此巨大的变革,后来的刘邦也无以施行他的“黄老无为之术”,因为阵痛的代价都由秦朝承担了!昆山之玉原指“燔以炉炭,三日三夜,色泽不变”的玉之至美者,用以代表高高在上的国家权柄后,皇帝将如何匹配得起这至美的名誉、担负得起这至高的权柄呢?汉桓帝遇“汉阴老父”的典故,正暴露了汉朝一厢情愿的“天下大治”本质,大多数帝王其实根本担不起“昆山之玉”之美名。
老父:请问是天下动乱才设立天子,还是为了天下大治设立天子?
在历史上,秦始皇的“有所为”造成了秦帝国的灭亡、汉初高帝文景的“无为”也绝非什么好的选择,毕竟汉朝初年的经济恢复前后花了六十年、整整一代人的时间,这效率也实在是太低了!
“邓林之木”与社会民生的自适应机制“邓林”一词源自《山海经》里夸父追日的故事,夸父死后、他手中的桃仗就化作了邓林,这也是古代“大片森林”及尘俗世态的代称。“邓林千里”,就必然有参差不齐的高低树木,当中的“大木”也特指杰出的人才,曾国藩就曾这样自诩自己的大才:“昆山之玉,邓林之大木,生非不材也”(《郭璧斋先生六十寿序》)。
世间上的大才毕竟不多,即便是广袤千里的邓林也会有大量“偏枯之木”,这就是尘俗世态的一种现状:大木枯木混杂其间、整个社会就好比森林一样自我调节着内中的生态,无须太多人为干预,社会民生的自适应机制也是如此。
夸父“弃其杖,化为邓林”
汉朝初年的无为而治充分发挥了社会上这样的“自适应”本能,不过除了效率低下之外、粗放式的“无为”也带来了大量不法行为,因为在森林法则之下、不可能每棵树都能有序生长。
急性子的汉武帝就受不了这样的“自适应”效率、决定以儒家思想施加干预,最后,汉朝人自发而来的民营经济及社会的“自适应”机制就被汉武帝破坏了!从此,原本只存在于市井的“盐、铁、酒”就成了官方专营、当中产生了大量摊派和掠夺;渐渐地,百姓就不再爱干工商业的行当,因为一旦被人告密、自己的辛劳成果就会被政府没收掉一半。
《汉书》里称“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这就是汉武帝时期的民生状况:干得不好没饭吃、干得好了被政府拿掉一半。秦始皇以政令干预天下、汉武帝以政令干预民生,在“昆山之玉与邓林之木”之间,这取舍之道显然太重要了!
晚年汉武帝在《轮台诏》中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苍璧小玑”才是真正的民之大利《吕氏春秋·重己》里说:“人不爱昆山之玉、江汉之珠,而爱己之一苍璧小玑”,此说实际上一语针中了民生经济的本质,因为百姓们都非什么“昆山之玉、邓林大木”,这些高高在上的东西他们也图不起,唯有石多玉少的“苍璧小玑”才是他们真正的追求。
“苍璧小玑”自然不能以“绳头小利”去形容,因为再怎么说、肉丁也是肉、“小玑”也是玉石呀!我国老百姓历来都不贪心,只要能满足他们的朴素愿望,民生经济即可沉稳累积、国家也就能“论其轻重,富有天下”。这里所说的“轻重”其实都属老百姓的私有财物,民间富裕了,国家自然就会富强。
由于《吕氏春秋》为偏道家的杂家著作、又是秦国的官方典籍,汉高祖时“悉去秦典“、汉武帝“独尊儒术”后又罢黜百家,它上面的指示精神就不再为皇家所重了,否则也不会出现汉武帝末期时“人复相食“的惨状。
市井中的“苍璧小玑”正是民间的利之所趋
晚年的汉武帝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错误,继《轮台诏》之后、公元前81年(汉昭帝刘弗陵在位期间),汉朝又在《盐铁论》中展开了对经济民生的检讨,反对“与民争利”正是那次讨论中的核心思想,与此同时,范蠡、白圭等人的工商业思想开始重回官方视野。在范蠡等人看来,百姓在乎的只是“苍璧小玑”,民之小利累积的就是国之大利,如此一来,民间富足、国有盈余,经济生产何来不兴旺发达?
后世的汉宣帝、唐太宗、明宣宗等帝王都看懂了“苍璧小玑”的精髓,表面上虽继续打着儒家旗号、实际上却以黄老之术调控着国家对民生的干预尺度,“皇帝少说话、大臣多干活、百姓富珠玑”,历史上几次著名的中兴就是这么来的!
相比之下,通过各种变法而实现的民生改善则多凑效甚微,因为这些举动其实已重现了当年秦始皇和汉武帝的某些弊端,有得之余必会带来另一方面的巨大损失。
汉朝“盐铁会议”中确立的“不与民争利”
“与民休息”的妙招其实是让利于民《盐铁论》“不与民争利”的目的实际上就是让利于民,哪怕只是一点点利益,对许多百姓来说也许就是整个家庭生计。历代王朝每逢非常时期,一系列“铁律”实施之后就必然是相对宽松的“与民休息”策略,古时候是如此、当代就更应如此了!
《盐铁论》中说:“窃闻治人之道,防淫佚之原,广道德之端”,这当中就需要深入民间实地进行考察、然后根据当地民风实情才能制定具体的“治人之道”,总结来说,就是要“以昆山之玉、成邓林之美”、本质上就是让利于民、量才而使用一切有利经济生产的人或资源。
在新冠疫情期间,我国同样则吸纳了古时候的各种有效策略“双管齐下”,在以铁律规范疫情期间社会经济生产的同时、又极大范围地实行了“让利于民”之策,比如全国高速公路的免费通行,这在我国交通运输史上还是第一次;比如倡导企业的延期结算、减税减息等,这在当前世界上更是绝无仅有。
邓林“不能无偏枯之木”的另一面是“量才而用”
国家在地位上虽是高高在上的“昆山之玉”,一旦它放下身段深入“邓林”之中、两者之间的取舍之道就会因应实际地产生了!这过程中的“无为与有所为”都是动态的、一切都根据国民经济的现实需要而实时进行调整,在最大程度上让利于民的同时,也避免了古时候那种“两难选择”的尴尬。
毕竟,我们无法绝对地说“无为”就是好的、“干预”就是不好的;更不能说“无为与有所为”都是政府的事情、与民无关。
我们可以视“昆山之玉”与“邓林之木”为政府与百姓之间的类比,如今充分调动“千里邓林”中的一切有用之木,这正是我们当前迅速恢复经济生产重中之重的工作。
深入“邓林”、科学取舍及动态调控,这“以昆山之玉、成邓林之美”的取舍之道,不正是我们当代的所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