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多少人和湖南人一样,称呼外婆为“嘎嘎”

我们这儿管外婆叫嘎嘎,小孩叫着一股子调皮劲儿,又很亲热。我从襁褓时期开始就由嘎嘎带了,对她甚至有类似于婴儿对母体的依赖,比如:要摸着她的脸入睡;半夜醒来没有她在旁边就会大哭;后来长大点了睡觉要和表弟表妹争外婆身边的位置;缠着外婆讲满是桃源特色的熊噶婆故事我的童年记忆里,总少不了外婆不高的身影。

说不上外婆究竟有什么值得夸耀的过人技艺,好像并不记得她做饭很好吃或者会缝缝补补,也不像一般老人很会节约,唯一可以提一提的大概就是她是村里面出了名的接生婆,在医疗不方便的农村她参与了大部分小孩与这个世界的第一次见面,而我半夜醒来摸不到外婆的脸的时候,她多半就是被叫去接生了。她会接生的技艺,对我却并没有什么直接的影响,除了她会在接生拿到钱过后给我买糖之外。但是,外婆身上有让人心安的魔力,她可以平淡地讲出旧时家里老木板楼发生的各种稀奇古怪的鬼怪故事,听她说竟不觉得可怕。还有她一辈子经历过的各种煎熬和磨难,她也从不义愤填膺,像是随便说一个故事一样,淡淡的。妈妈和姨姨们有困苦的童年,聊起来时总是情绪昂然,爱恨极端:谁曾经帮助过他们,谁又曾经欺辱过他们,何时暗下决心要出人头地……

外婆却很少说这些,似乎她更愿意活在当下。想想她才是最苦的那一个,中年丧夫,那是最大的孩子(我妈妈)才十二岁,隔年最小的儿子也因肺结核去世,两年里遭受了极大的丧亲之痛,却从未听她说起自己当时痛苦的心境,倒是偶尔会说说鬼才外公曾经怎样捉弄人的。在七八十年代集体化生产的农村,一个女人带四个尚未知事的孩子劳作生活,自然是要被嫌弃和说闲话的,生活也必然是困苦的。外婆从不提她是如何艰辛地熬过那一段日子的,那些对妈妈姨姨来说的身心都遭受着的巨大磨难,像是并不在她身上发生过一样。或许,外婆真就是一个豁达开朗的人,更或许,生活太苦,苦得人无暇去叹息命运、悲天悯人。当我从生命的宏观角度去看外婆的人生时,才发现这个慈爱的老妇人,原来有着如此强大的生命力和反抗命运的精力:她独自一人把四个孩子拉扯大,个个都在城里安了家;一结束集体化时代就开起了小面馆,不知什么时候又学会了接生,从此走到附近的村庄都能听到她接生过的妇人和小孩亲热地唤她;50多岁时在我妈的撮合下终于与一位老教师一起生活,对村里人甚至是两个女儿的反对和不理解都云淡风轻,不曾动过一丝怒气;新外公后来生病老年痴呆,她也一直陪伴身边,两人手牵手散步,看着依然快乐……外婆的生命力,不是隐忍的,我不愿用默默奉献来形容她,因为她并不把自己当成一个悲剧人物;她的生命力也不是苦大仇深的,不会剧烈地抗拒,却用温柔的方式消化了命运的苦难。故而很少听到家里人说外婆的辛酸苦辣,似乎,她一直都是这样坦然、忘忧。

家里的大人都说外婆是个乐观的没什么心机的人,而从小脑子就少根筋的我也一直被说和外婆很像。我喜欢他们说我和外婆像,我与外婆都爱吃甜腻的食物,这种在食物上的共鸣在小时候让我能够从外婆那儿获取其他大人不允许的甜头,大了以后我也能在各地的特色美食中准确挑出外婆喜欢的给她寄回去。因这一点,我也总想着,我大概会与其他孙子外孙有所不同吧,我总期待那么一点特殊对待。可是从小到大,外婆既不会因为我是最大的孩子而无故让我背黑锅,也不会因为我积极挣表现而有所优待,她给家里的小孩几乎平均的爱,甚至包括后来新外公的孙子孙女。这样的外婆,真是有着一种与山野村妇完全不同的大家气质,明理、大度。就像她早上从不挤在超市买打折肉的老人队伍里一样,淡淡地说:少不了几块钱,费那个劲没意思。我外出工作,给外婆打电话,不管是中秋节还是重阳节,她总是一番工作行为手册上的话来鼓励我:“你要好好工作天天向上,要团结同事尊敬领导”,这与我内心依赖的亲近形象有太大的反差,每次要忍住笑频频点头应和。她总说,我将来是有出息的人,从7岁讲到17岁再到27岁,我的出息好像还在将来,她却从未失去信心。

外婆说,小时候牵着我在农村小道上走,指着一片木楼说那是她成长的地方,我认真地同情起她来,说你成长的地方都破成这样了,等我长大了,把这一片全给你修成楼房。

小时候觉得,长大了理所应当会变得很高很漂亮很有钱,能够买飞机带外婆出去旅游,能够背着外婆走路爬山,能够自己给外婆治病让人忧伤的是,说不上是哪一年,我长大了,不高不漂亮也没有钱,更不可能买飞机了,外婆因为腰疼也不怎么愿意出门,我还是两年前搀扶她在街上转过一回,像20年前她牵着蹒跚的我一样。年三十,外婆腰痛又犯,掀开衣服给我看身上拔罐的印子,儿时喜欢摩挲的外婆松软的皮肤上一个个紫黑色的疤痕,让人不忍触碰。我悄悄擦了眼泪让外婆坐下,给她按肩捶背,嘱咐她不要自己给自己胡乱诊治,变矮变慢的外婆趴在凳子上说按过后好很多。那一刻,好想抱抱嘎嘎。

发布于 2024-1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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